第377章 今夕何夕,見此良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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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恬醒來時,身旁的位置已經涼了。
她眨了眨眼,回想起昨夜的種種,不禁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,雖然這舉動實在傻氣。
王澈。
她在心裏默默念着這個名字,想起他昨夜的鄭重其事,說“我有妻——程恬”時,那副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她看的樣子,心裏便軟得一塌糊塗。
這人啊,平日裏在外頭威風凜凜的,回了家卻像個愣頭青似的,連送支簪子都要藏身後頭,被她戲弄兩句就耳根子紅透。
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,昨夜那番話,竟說得比那些慣會甜言蜜語的人還要動聽。
“我王澈此生,有你一人便已足矣。”
程恬把這句話在心裏反複嚼了幾遍,慢慢有些不好意思起來。
她想起自己昨夜問的那個問題,大約是他的目光太溫柔,讓她一時忘形,才把心裏最深的不安給問了出來。
可他沒有惱,也沒有敷衍,只是認認真真地看着她,問她信不信他。然後便用他的方式,一遍遍地告訴她答案。
程恬的臉又熱了起來。
她翻了個身,盯着帳頂的纏枝花紋,然後擡手捂住臉,悶悶地笑了一聲。
怎麽就被他吃得這樣死了呢。
她原是那樣清醒的人,嫁過來之前,她以為,夫妻不過相敬如賓,住在同一屋檐下過日子罷了,什麽情啊愛啊的,都是話本裏專門寫給人取樂的東西。
可他一點一點地,把她那些清醒和冷靜都融化了,到如今,她竟會因為想起他的一句話,就捂着臉傻笑。
程恬放下手,又發了會兒呆。
她想,其實王澈挺好的,是她的良人。
這幾個字在心裏冒出來時,程恬愣了愣。
“良人……”她念出聲來,又立刻住了嘴,屋裏只有她一人,可她還是覺得臉頰熱得厲害。
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程恬連忙收斂了神色,裝作剛醒的樣子。
王澈端着個托盤進來,見她醒了,腳步頓了頓,随即笑了:“醒了?我還當你要多睡會兒。”
程恬有些驚訝:“你做的?”
“我哪有這手藝,是讓廚房做的,我去端來。想着你……嗯,昨夜累着了,該吃點熱的。”
他說到最後,聲音低了下去,耳根又有點紅了,但那笑意卻從眼角眉梢蔓延開來,溫和又明亮。
窗外,春日的陽光正好。
程恬想,耽溺便耽溺吧。
這樣的良人,值得她耽溺一生。
……
林沐霖連着兩次碰了釘子,卻沒有就此罷手。
英雄救美落了空,登門拜訪又被拒之門外,好不容易搭上周大娘這條線,她本以為尋着了門路,結果也只是進了門,沒坐多久便被程恬客氣地打發了。
可她沒有死心,人依舊圍着王家轉,只是手段愈發隐蔽了。
一面,她對周大娘愈發上心,隔三差五就尋個由頭登門,陪着說話解悶,哄得周大娘滿心歡喜,時不時還留她吃頓飯,竟成了王家的半個常客。
周大娘偶爾在程恬跟前感嘆幾句,說那林娘子命苦,心卻善,知冷知熱的,言語間頗有憐惜之意。
另一面,林沐霖打聽到王澈某位同僚娘子的喜好,特意備了厚禮送去,借此混進了那同僚設的家宴,如願以償地偶遇了程恬夫妻二人。
宴上,她談吐得體,執禮甚恭,話裏話外還巧妙地引了兩句詩賦,顯得頗有見識。那同僚連連誇贊,連王澈也多看了她兩眼。
但也僅此而已。
宴罷,王澈依舊寸步不離地跟在程恬身側,細心替她攏好披風,扶她上車,從頭到尾,再未多看林沐霖一眼。
林沐霖心裏憋悶得厲害,只得暫時蟄伏下來,等着更好的時機。
同時,她在別處的搜尋,倒比從前更緊了些。
而對程恬來說,那晚王澈斬釘截鐵的承諾,像一劑定心丸,撫平了她的心。
她如今眼界開闊,所謀者甚大,夫妻感情又堅如磐石,哪有閑心與一個小丫頭在閨閣後宅的方寸之地勾心鬥角?
她的精力,還需要投入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。
前些時日,她關于稽查鹽稅以充實國庫的建言,精準地踩中了皇帝的癢處,已然推行下去。
南方暗流洶湧,但至少鹽稅清查的聲勢已經造起,盡管朝中清流對她與閹黨虛與委蛇頗有微詞,但在真正有識之士的眼中,她的分量已然不同。
除此之外,晉陽縣君這個诰命給她帶來的,不僅僅是地位的提升,更是諸多實在好處。
俸祿多了,宮中節慶的賞賜更厚了,連帶着日常用度、出行儀仗,都比往日更加體面周全。更重要的是,這塊金字招牌讓她在許多事情上擁有了更大的話語權,地位今非昔比。
在等待馮寶押送鹽稅返回的時間裏,程恬開始認真籌劃家中修繕擴建之事。
如今她手頭寬裕不少,又有诰命規制可依,便規劃着重新整理房間,添置些家具擺設。
她親自畫了草圖,與王澈等人反複商議,既要考慮一家人的起居,也要為未來添丁進口留有餘地。然後請了可靠的工匠,仔細計算物料工錢,務必堅固雅致。
王澈自然全由她調度,不時叫鄰居們幫幫忙,倒是個不錯的來往理由。
程恬忙得不亦樂乎,想着以後将婆母接到身邊,既能就近盡孝,也能減少林沐霖之流借機鑽空子,離間挑撥的可能。
婆母耳根子軟,見識也有限,容易被人哄騙。待接到自己家中,程恬有信心慢慢影響婆母,也能更好地保護她。
與此同時,随着春光日盛,長安城中的貴婦圈也變得熱鬧起來。
賞花宴、品茶會、詩社雅集,一樁接着一樁,可謂層出不窮。程恬這位頗有幾分傳奇色彩的晉陽縣君,成了許多宴會争相邀請的香饽饽。
有真心欽佩她才能,想與之結交的。有好奇她經歷,想探聽內情的。有看她得聖心、想提前投資一二的。
自然,也有見她好運,心懷叵測的,其中夾雜的機鋒、試探、挑釁,可不輕松。
面對這驟然複雜起來的局面,程恬早有預料,她并未怯場,也未自得。
她清醒地知道,自己根基尚淺,言行需更加謹慎,所以她沒有盲目地來者不拒,而是挑了一些層次較高,或主人風評較好的聚會,對于政事敏感話題,則多聽少說。
然而,豪門貴婦間的交往,遠不止是表面寒暄那麽簡單。
程恬出身侯府庶女,在這些高門貴婦面前,仍有許多需要學習和警惕的地方。
如何應對那些看似親熱實則機鋒暗藏的寒暄,如何分辨哪些是善意哪些是陷阱,如何在保持自身立場的同時又不至于得罪人,這些都是學問。
恰好,姐姐程玉娘産後正在侯府坐月子。
程恬便以探望姐姐和外甥為名,頻頻回侯府。
明面上是姐妹情深,實際上,程恬是去取經的。
侯夫人李靜琬在長安浸潤多年,對高門內眷的規矩、喜好、忌諱,以及那些不成文的規則,了如指掌。
而程玉娘嫁入尚書府,對官夫人間的應酬往來、人情世故,更有切身體會。
母女三人避開旁人,在內室細細分說,提點她各家姻親關系、過往恩怨、脾性喜好,又傳授她如何應對各種試探刁難,怎樣甄別禮物背後的含義。
有些事,程恬從前懵懂,如今自己當家,又身處這般境地,聽來便覺得字字珠玑。
她用心記下,再結合自己的判斷,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屬于自己行事法則,不求八面玲珑,但求穩妥得體,不授人以柄,同時也借此機會,嘗試建立真正可用的人脈網絡。
比如,她發現某位将軍夫人對常平米行的理念頗為贊賞,便與之多聊了幾句民生,發現對方并非徒有虛名,而是真有些見識,便存了結交之心。
又如,她察覺某位侍郎夫人言語間對田黨頗為不滿,便只作不知,絕不接話,但心中已将其劃入謹慎應對之列。
她漸漸站穩了腳跟,也結識了幾位真正談得來的夫人。
對內,她要修繕宅院,安頓家庭,籌劃未來,穩固與郎君的感情,應對潛在的內患。
對外,她要經營事業,應對複雜的社交,維護并擴展她和家族的影響力。
常平米行在鄧婆的打理下,運轉良好,平價米的名聲越來越響,在長安城中小有名氣。
程恬每隔幾日便要查看賬目,了解市面糧價變動,思考如何進一步穩固米行的供應渠道。
她還通過米行,暗中觀察長安民間物價,這些百姓生計的細微變化,都能成為她判斷時局的依據。
此外,南方鹽稅的進展,京兆府與神策軍的摩擦,金吾衛的巡防調整,乃至那位林娘子的後續動作……這些或明或暗之事,程恬也始終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。
但這種忙碌,是建立在她清楚自身處境、明确未來規劃的基礎上的主動選擇。
她就像一名技藝娴熟的織女,手中握着無數絲線,有條不紊地穿梭引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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